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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弘:条条大道通民主

今年的暑假,我与家人是在河北怀来的原乡度过的。那里气候凉爽,环境优美,是个休闲避暑的好地方,也是个沉淀思想的好地方。在种菜养花和赶集逛街等乡村生活之余,我就经常独自坐在自家的阳台上,或者眺望在蓝天上漂浮的白云,或者仰望在夜幕中闪烁的群星,而我的思想也就轻松自在地流动,逐渐汇集成一个个聚落。其中有一个很执着的想法,那就是中国还是要推进民主。于是,我梳理自己的思想,写成几篇小散文,将陆续在《法学家茶座》的公号上发表,与各位“小众”读者分享。
新冠肺炎疫情的爆发与传播,加剧了人类群体之间的紧张关系,而一些政治家的恶意操弄,更使这个医学难题变成了政治难题。疾病与死亡的威胁撕去了文明社会那温文尔雅的面纱,于是,许多政客就赤裸裸地为追逐个体或小群利益而制造人类的对立与冲突。与此同时,一些国家的政府也暴露出隐藏的弊端,譬如美国。虽然美国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科学技术和最充裕的医疗资源,但是其新冠病毒感染人数和死亡人数都位居全球榜首。另外,总统大选和种族歧视等问题也导致了族群分裂和对抗,并衍生出一系列令人错愕的社会问题。许多人感到困惑:这就是被称为世界典范的美国式民主吗?
 
毋庸讳言,美国人确实享有很多自由,包括上街游行,也包括不戴口罩。老百姓可以公开批评政府,普通人可以怒怼国家领导,新闻记者可以公然跟总统唱反调,出版社可以发行专门揭批总统的图书。然而,现代民主制度的主要功能是要保证政府服务于民、造福于民,而这又集中体现在国家首脑的身上。特朗普总统是这样的首脑吗?他独断专行,任人唯亲,就像担任私企老板和电视节目嘉宾那样任意“解雇”他不喜欢的政府官员。据说,他已经成为“解雇”官员最多的美国总统!另外,他在领导美国抗击新冠疫情中的言行证明他似乎把个人利益放在了美国人民的利益之上,甚至曾多次向世人说谎。看来,他大概不是一个好人,尽管他未必不是一个好总统。当然,此事只能由美国人评判,因为他只是美国人的总统。
 
2018年3月,笔者应邀到美国去参加刑事错案研讨会并给纽约大学法学院的研究生讲课。当时,美国新闻媒体谈论最多的话题就是特朗普的性丑闻。特朗普是美国人民选举出来的总统,但他并不是一个高尚的政治家。一位美国朋友曾对我说,纽约人大都知道特朗普不是好人,因此特朗普在纽约的支持率就很低。今年,特朗普的前顾问和侄女还专门写书证明特朗普不是好人。如今,有人甚至担心特朗普会成为把人类引入世界大战的另一个“希特勒”!
 
这次新冠肺炎疫情的大流行改变了人们对很多事情的看法,包括对美国民主范式的看法。多年来,由于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国家掌控世界政治舞台的话语权,并且不遗余力地向其他国家输出其民主制度和价值观,所以许多人就把多党制和普选作为民主的唯一标准,甚至把“美国式民主”当做人类民主的通用模式。然而,“民主”的基本含义是人民享有主权和人民当家作主。不同国家或地区的人民可以选择通向这一目标的不同道路。
 
根据所谓的“通说”,人类社会的民主制度起源于古希腊的雅典城邦。笔者不是历史学家,但是根据有限的文献阅读和生活经验,以为这一观点有失偏颇。例如,早在公元前三千多年,亚洲西部的两河流域就形成了一些城市国家,如拉格什、乌鲁克等,其首脑称为“拍达西”或“恩西”,一般由选举产生,其国家管理机构也带有“军事民主制”的残余。另外,许多东方民族大都有过自发的“原始民主”,即使在形成国家之后也还带有民主的痕迹。
 
如果说“民主”一词的基本含义就是民众集体做主,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决定公共事务,那么民主大概是人类社会最早的群体决策方式。无论是在原始的母系社会还是父系社会中,家族都有自然的决策者——家长。但是当若干家庭组合成一个相对稳定的共生群体(如部落)时,民主就成为大家决定公共事务的最初方式。各个家族的家长或代表集体协商,如有意见分歧则须少数服从多数。后来,随着共生经验的积累,一些德高望重或身强体壮的群体成员逐渐掌控了公共事务的决定权,而其中的“政治强人”又演变成群体的首领,譬如部落的头人或酋长。
 
中国人对“尧舜禹”的故事耳熟能详。尧禅位于舜,舜禅位于禹,而禹却传位于子。后人基于王位世袭的思维习惯,盛赞尧舜乃道德高尚之人,不传位于子嗣,而让位于贤能。其实,尧舜时代尚未确立帝王世袭的制度,他们担任的是部落联盟首领,而且在选任首领等重大公共事务决策时大概还采用“民主协商”的方式。因此,尧让位于舜和舜让位于禹,应该都是部落联盟议事会的民主决定。后来,大禹通过带领民众修建工程,治理水患,表现出领导才能,建立了民众威望。他领导的部落不仅经济实力超强,还拥有在当时最为精锐的武装力量。于是,他逐渐改变了部落联盟的民主决策传统,独断专行。据说,大禹在会稽山召开部落首领大会时,防风氏的首领迟到,大禹即下令把他杀死。以杀人彰显霸气,树立权威,大禹堪称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政治强人”,而他所确立的王位世袭制度就宣告了原始民主制度的消亡。
 
由此可见,民主是人类社会早期的自发决策方式,并非某个民族或国家特有的发明创造。当然,原始的民主多为“有实无名”。后来,一些民族的政治精英基于对专制的逆反而探求民主,建立人民当家作主的社会制度,并且形成了相应的政治理念。
 
作为一个政治概念,“民主”确实起源于古希腊。其本意为人民主权,引申为民众按照平等和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决定公共事务。从这个意义上讲,希腊堪称西方民主制度的发源地,其代表是雅典城邦。不过,古希腊地区存在过大约1500个城邦,其中与雅典城邦齐名的斯巴达城邦的民主制度就与雅典不同。如果说雅典城邦属于平民政体,那么斯巴达城邦则属于贵族政体。总之,古希腊的民主制度包含了多种制度元素。
 
近现代社会的民主不同于人类社会早期的民主。早期社会没有君王和官僚,民众集体掌握并行使公共权力。近现代社会已形成稳固的以君主为首的官僚阶层,他们掌控国家权力,造成社会的不公和不平。民主制度的重建就是要加强对权力的约束,就是要从人民的利益出发去设定掌权者与民众的关系,让掌权者不能滥权贪腐,不敢欺压百姓。从这个意义上讲,民主在19世纪的复兴是对延续千年的君主制度的逆反,其目标是要让人民成为权力的主人。换言之,民主制度就是要让国家真正成为国民之家,而非国王之家。
 
在现代国家中,如何保障执政者真正代表人民的利益,这是民主制度的关键。西方国家一般都选择了事前保障的路径,即由人民投票选举其信赖的代表执掌国家权力。不过,各国的具体做法又有所不同。例如,法国是由人民投票直接选举总统;美国是由人民投票间接选举总统;德国是由人民投票选举联邦议院的成员,而作为最高立法机关和权力监督机关的联邦议院不仅负责制定联邦法律,而且要负责选任联邦政府总理并主导联邦总统的选任;英国属于君主立宪制国家,人民投票选举各个政党推荐的议会成员,而获得议会多数席位的政党领袖就成为国王麾下的内阁首相,执掌国家大权;瑞士的民主制度比较特殊,既没有总统也没有总理,其最高权力机关是联邦议会,其成员由人民直接选举产生,联邦议会再选举联邦行政委员会,其7名委员的地位平等,分别担任联邦政府各部的部长,委员会的决策采用少数服从多数的方式,每个委员都只有同等价值的一票。
 
总之,世界各国的民主制度并非尽同,世界上并没有适用于所有国家的民主模式。因此,中国一定要走向民主,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顺便说,笔者于2017年9月应邀到希腊出席“第五届雅典民主论坛”并做大会发言,主题就是“探索中国的民主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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